从建筑服从构造到构造服从建筑

被忽略了的课题---构造与建筑效果的关系


不知道你们可有这个经验,在建筑学院里,我们好象学了很多建筑的技术和构造,可是,当我们一跨出校门,面对的是真正的构造问题,用的不再是颜色笔,而是真正的建?#27169;?#20915;定的不再是图纸上的视觉距离,而是构造上的实际尺寸和关系,我们便会发现,这是一点也不容易的。我想问题就出在(学校里),我们常把构造这个课题,看成为一个纯技术的学科,要解决的问题,只是如?#25991;?#20351;建筑物站起来,屋顶如何可以做到不漏水,而忽略了构造和视觉效果的关系,问题简单到,为什么我们要“追线”(Alignment of joints),也没有几个建筑师能答得上。而?#19994;?#24180;,在香港大学受的是?#22253;?#28009;斯(Bauhaus)为基础的建筑教育,追求的是建筑的诚实性( Honesty of Function; Honesty of Construction),可是,在工作实践的过程中,我又发现好象不是这回事,迫使我回到学校里,重新去思索这些问题,虽然我已完成?#23435;?#30340;博士学位,虽然我已工作了18年,设计过一些受?#21040;?#35748;同的作品。可是,时至今天,图纸与成品之间的关系,对我来说仍是一个很大的挑战,更不时犯下错误,要业主为?#21307;?#23398;费,所以要我找个话题来谈一?#31119;?#23601;让我来说一说建筑与构造的关系吧。


服从构造的建筑

人类的建筑文明?#21152;?#20154;需要在大自然建造自己的安身之所,避免日晒雨淋、风吹雨打,虫兽侵害,我们的祖先可以用来建房子的,就只有身边各种的天然材料,而这些材料,因地而异,且各有各的特性和限制,通过许多代的实践,慢慢地把经验累积起来,成为了各地不同的建筑传?#24120;?#20063;就是我?#22681;?#22825;称颂不已的民居建筑,或是所谓的“没有建筑师的建筑”(Architecture without architects)。这些建筑在有限的资源及技术下,不得不?#36234;嫌行?#29575;的方法去解决建筑的各种问题,一个答案就要同时解决几个建筑上的问题,并没?#24515;?#21147;和条件去做许多只为视觉服务的构件,或是不太合乎结构原理,损耗大量材料的设计,它只好把一些构造上或功能上实?#24066;?#35201;的部份美化、修饰,变成设计的视觉精华。

四川民居
(图一/二)
上图为四川的民居,它的视觉效果完全来自它那适合丘地的“明造”穿斗结构,?#20405;?#32534;?#24515;?#22871;白的墙,以及那为?#35270;?#22810;雨气候而挑得很出的坡顶。
四川民居
(图三/?#27169;?/span>
同是竹?#27169;?#19981;同的地方形成了不同的建筑传?#24120;?#21508;有各的精釆之处。


现代建筑

工业革命带给人类的文明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,面对新的材料和动力来源,机械和工程科学的使用,建筑界的先驱们认为,建筑亦应该?#34892;?#30340;形态和风格,以?#20174;?#36825;些结构性的转变。在这些理论下,我们一定会相信现代建筑是一种服从于构造的建筑风格,这个看法,我在学生的时期是深信不疑的,但是,在我后期的研究中,发现勒·柯布西耶(Le Corbusier) 在法国朗香 (Ronchamp)建的圣母院是钢架结构,而他的萨伏伊别墅(Villa Savoye)?#20174;?#19978;许多的砖墙,而密斯·凡·德·罗(Mies van der Rohe)在巴塞罗那博览会内的德国馆( Bacelona Pavilion),是无梁板结构,但是,在视线以外的屋顶上,却是桁架结构,我便知道许多动人的理论,只是用来革命的,许多今天大家认为是现代建筑的经典作品,也是视觉效果为先,构造只是用来实现建筑师对建筑物风格上的要求。


高科技建筑 (High Tech architecture) 

谈到建筑与构造的关系,我们很容易便想到那些把结构、机电部份外露的高科技建筑,高科技建筑的精神,不就是以构造为设计之源,将功能、结构、构造元素作为建筑的视觉精华。可是,笔者对此有所保留,试问骨架外露是真的构造需要,还是一个形态上的要求呢?观乎自然界的演进,骨架藏于体内,用皮肤将之包裹着,可以避免一个生物关键的部份,暴?#38431;?#22806;面,受到风吹雨打,冷缩?#26085;?#20043;苦,真的要这样造,要解决的不单止是大大增加了需要保护的表面积,也要面对一些像“如何填塞骨架之间的缝”?#35748;?#37096;问题,才能将室内与室外完全隔绝。又例如,为了要使室内的机电设备暴露出来而不做吊顶,其情况就好象要把我们的肝肠露出来,带来的问题相信绝对比造吊顶的来得多。

Architect\'s Journal

上图 摘自Architect\'s Journal, 作者为著名的建筑卡通大师L. Hellman

但大家千万不要误会,以为我是反对高科技建筑,我只是不认同人们认为这类建筑,是真正的做到建筑服从构造,对我来说,他们只?#22681;?#26500;造之名来发挥,来造自己的文章,说到底还是以构造的元素,达到自?#21512;?#26395;得到的视觉效果,而之所以能造出一些与别不同的外型,就恰恰是因为正常的建筑根本不会这样?#21019;?#29702;它的构造。试想想,若香港汇丰银?#26657;?#32437;有多创新的结构,而不把它放在建筑的表皮之外,虽然,这样可以大大减少了构造的问题,可是,对作为设计师的?#24503;?#31119;斯特(Norman Foster),他会满意吗?

这是真正的环保或可?#20013;?#21457;展的建筑(Ecological/ sustainable architecture)吗?

说到这儿,我也想顺便说一说时下的热门话题---环保建筑,因为今天不少建筑物?#21152;?#19978;许多高科技设备去解决环保的问题,如科福斯特(Foster)的许多作品,近至刚拿了香港建筑师年奖的?#26412;?#36947;一号,用上了什么自动追着阳光走的摭阳设?#31119;?#20160;?#20174;?#26426;动通风的玻璃幕墙,但我有时候怀疑,这是真正的环保建筑吗? 或是建筑师用科技来解决自己制造出来的问题呢? 就算是要?#26194;狻?#35201;取景,我们真的需要那么多的玻璃吗?一些在西方,天气寒冷,且日照短的地方所使用的设计,在我?#22681;?#20026;炎热的地方,是否真的适用呢?还是我们为了要保持一个完美的全透明玻璃、不反光的外观,而不惜用金钱,用科技来解决因幕墙隔热能力低,所导致的过份能源损耗呢? 如我前所说,为外观造建筑是无可厚非的,可是,要大打环保旗?#27169;?#35828;如?#20301;?#20445;,如何节能,就有点说不过去了。

服从建筑的构造

今天要找这些例子,一点也不难,除着科技的发展,以往那些由丁字尺、三角尺带来的限制,早已不存在了,有了计算机的帮助,再复杂的设计,再不规则的造形,如许多弗兰克·盖里(Frank Gehry),扎哈·哈?#31995;?(Zaha Hadid),蓝天组(Coop Himmelblau)的设计也没有问题。今天,只要可以不计成本的话,差不多甚么设计都可以实现,只要模型造得出来,?#26680;?#31896;得住的,然后把构造的难题交到技术人员、工程师的手上,?#30431;?#20204;去解决,构造只变成为建筑服务的一种工具、一个过程。

有了模型扫描器,只要模型能做,不难把它转化成平、立、剖面
左图 有了模型扫描器,只要模型能做,不难把它转化成平、立、剖面
右图 我在Frank Gehry 的辨公室内看到这个原大样品,上面的每块石都是从用计算机得来的数据剪裁的,后面的构架完全为了服务它立体的外皮。
这是对还是错呢?这是一个相当具争议性的问题。无疑,用这个手法设计出来的作品,会有相当大的震憾力,因为它的那份新鲜?#26657;?#37027;份不寻常,都教人注目。而且这些作品当中,更有一些是划时代的设计,就好象弗兰克·盖里(Frank Gehry) 在西班牙毕尔巴鄂(Bibao)的古根海姆博物馆(Guggenheim Museum),只要看见它那极具雕塑感的造形,它内里活泼生动的公?#37096;?#38388;,知道这个博物馆为毕尔巴鄂这个城市带来的经济效益,便会感到这种不服从于构造的建筑是可以相当经典和恰当的。

古根海姆博物馆(Guggenheim Museum)

上图是弗兰克.盖里(Frank Gehry)的古根海姆博物馆(Guggenheim Museum),他对我来说,绝对是一位大师,欣赏的是他在把弄建筑物的造?#38382;保?#20173;往往能?#23637;?#21040;建筑物的功能,就像这个博物馆,它虽然外型和公?#37096;?#38388;都很奇异,但它的展厅却是平实无华的,他没有像许多其他的建筑师,只把博物馆当成自己的艺术品,而?#35328;?#26469;的用?#23601;?#35760;得一干二净。

可是,不成功的例子可能远较成功的例子多,?#34892;?#35774;计,不但建造困难,内里的空间更是难以使用,外型则哗众取宠,一点也不耐看,要搞这种不服从于构造的设计,是需要更多的内涵,更清晰的概念,更高的设计技术和修养的。

这或可能是我的个人偏好,我更因赏一些能把构造、功能和视觉效果完美结合的作品,像赫尔佐格与德穆龙(Herzog & de Meuron),圣地亚哥·卡拉塔瓦(Santiagio Calatrava),?#38169;裁?#25289;斐尔·莫?#38395;?Rafael Moneo)等,他们?#21152;?#30528;深厚的技术背景,所以经常可以在作品中,把构造演化成建筑的文章。
赫尔佐格与德穆龙(Herzog & de Meuron)在东京青山区的 Prada 旗舰店
图中是赫尔佐格与德穆龙(Herzog & de Meuron)在东京青山区的 Prada 旗舰店,他是其中一个我相当佩服的建筑师,看着他们每个作品,在表皮构造上的突破与创新,在功能及外观上总是恰如其份。

前所?#20174;?#30340;创作空间

今天,我们再也不用面对前人在建造上的许多束缚,而且,人做的材料,种类之多,仿真能力之高,也令人咋舌,面对着这前所?#20174;?#30340;选择及可能性,建筑设计问题已经不再是“能与不能?#20445;?#32780;是“想与不想”的问题,在这种情况下,我们应该怎样去评价建筑作品呢?

上图的桥?#22681;?#23646;造的,而下图的围栏却?#22681;?#30340;,今天我们已不可随便相信自己的眼睛 
上图的桥?#22681;?#23646;造的,而下图的围栏却?#22681;?#30340;,今天我们已不可随便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建筑要经得时间及多角度的考验

笔者认为,建筑必须经得起时间的考验,因为建筑有别于时装,不能盲目地跟着时下的小潮流走,今年觉得很是时髦,但明年已经觉得非常过时落伍,想把它仍掉。每个建筑物,?#24049;?#36153;了不少人类资源,且直接影响到我们生活的环?#24120;时?#39035;经得起时间的考验,除了一些非常特别的情况外,建筑设计应尽量?#36234;嫌行?#29575;的方法去满足它的功能和社会角色,不应过份的浪费,为求新鲜好玩而做建筑,这是不太负责任的行为。这些考虑,我相信,会随着人类资源的?#25214;?#20943;少,而变得越来越重要。

但不时?#36136;?#21542;就意味着,我们只能把旧的一套搬出来呢?这个当然不是,我想我们是?#24515;?#21147;去区分,哪些是为求外貌新颖而标其立异,哪些是真的在建筑领域上寻求突破。况且,不同的建筑类型有不同的寿命和影响力,一些较小规模的项目,如博览会内的建筑,它们影响的只是一小撮人,或只是存在一?#35859;?#30701;的时间,故绝对是实验性建筑的试场,虽然建筑师,如板茂(Shigeru Ban),仍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资源浪费,故此在德国?#21495;?#23041;(Hanover) 的博览会上,采用了可循还再用的纸?#27169;?#21435;建造他的日本?#26500;蕁?#19968;些较具规模的建筑,投资的是许多的社会资源,用者要面对的是许多年的经营和维修,那我们真的要更为审慎了。

此外,我们也不应盲目地只去追随某种风格,一些人不管地方文化,硬把自己或借来的设计强加于一个地方。?#26500;?#26469;说,又有一些建筑师盲目地否定了所有传统的建筑,认为只有现代风格,才切合现代的需要,硬把一些非常实用、充满传统智慧的元素,如排水性能良好的金?#21046;?#39030;,当成设计的违禁品,说到底,他们所使用的现代建筑语言,又何尝不?#22681;?#22238;来的呢?

要有好的建筑,先要有好的平台讨论、评价建筑,今天我?#22681;?#35302;到的媒体,许多都过份重视建筑的外型,欠缺较有深度的评论,我们应多考虑一个建筑物是否有助推动人类文化,或在建筑历史上所扮演的角色。退而求其次,建筑物在特定的一套限制和条件下,是否找到一个很好的答?#31119;?#24314;筑师有否用了真心和诚意去解决建筑上的各种问题,当中包括了它的功能、能源效益、可构造性、易维修性、?#36884;?#24615;等,它与四周,以至整个地方,整个城市的关系,而不是单看其样子是否出位和特别,只注重照片的视觉效果,追求表面的“奇” 和“异?#20445;?#32780;是用一个更有深度的目光,去分析一个建筑物的成败,去了解一个建筑物对其所在的社区、对其使用者、投资者的回响。


陈丽乔
女,1962年出生。中国香港。
香港青年建筑师奖 1993年
香港大学建筑学博士 1998年
巴马丹拿建筑师事务所 董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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